梁東屏專欄：川普搞得天下大亂之後　伊朗一切都沒變

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美國和伊朗之間的戰爭以及隨之而來的談判僵局已經進入第3個月，最新的情況是，伊朗已向美國提出一項三階段新方案，第一階段重點在於結束美、以侵略行為，並確保不會再次對伊朗和黎巴嫩發動戰爭；第二階段聚焦荷莫茲海峽的管理；第三階段才會涉及伊朗核計畫。德黑蘭方面表示，只有在前兩階段達成協議後，才會準備討論核計畫，並稱若美國接受方案，就能立即恢復談判。　　

白宮方面證實川普與國安高層有討論該提議，國務卿盧比歐則在接受《福斯新聞》訪問時表示，荷莫茲海峽屬於國際水道，不應由伊朗決定使用權與條件。盧比歐強調，伊朗對荷莫茲海峽的態度，並不符合美方要求，「如果伊朗所謂的開放海峽，是指『只要跟伊朗協調，經我們同意，海峽就會開放，不然就會被攻擊，還得付錢』，那根本不是開放海峽。」盧比歐認為，伊朗不可以讓這種體制正常化，美國也不能容忍伊朗試圖將國際水道的使用權及收費權利交由其單方決定。

白宮發言人李威特（Karoline Leavitt）在簡報會中被問到有關伊朗提出三階段談判方案時，表示這項提議正在討論中。「既然媒體已經報導，我可以證實總統今天（27 日）已經與國安團隊會面。」但她拒絕透露川普是否會接受該提議。　　

前述事情整個過程的有趣之處在於，一向高調而且喜於在他個人社群平台《真實社群（Truth Social）》上喋喋不休，甚至於法國總統馬克宏都公開勸說，「你（川普）就少說一點吧」的川普，此番竟然異常沉默，而是由盧比歐跟李威特代打，兩人的說法又是不痛不癢，在在顯示出口口聲聲一直說自己贏的川普，已經在這場談判中落居被動，真正的主動權已牢牢握在伊朗手中。　　

首先，魯比歐刻意強調荷莫茲海峽而不提美國一直列為最重要的濃縮鈾問題，已經透露出一些不尋常。事實上，伊朗所提出的只是原則性的三階段，根本沒觸及己方準備提出的條件，前兩項更是意欲恢復戰前的狀態，所以在美國滿足了第一項「結束侵略行動」的條件之後，很大概率伊朗會同意荷莫茲海峽恢復到對自己也有利的戰前自由通行狀態。盧比歐對一個尚未開始談的事情驟下結論，轉移焦點意欲掩蓋己方已處於劣勢的心態，其實已昭然若揭。　　

李威特的發言就更有意思，她一直就是川普的傳聲筒，仗著這一點，說話一直就很強勢，也都會立刻登上媒體版面，可是這次卻是「既然媒體已經報導，我可以證實總統今天（27 日）已經與國安團隊會面。」更不尋常的就是她拒絕透露川普是否接受伊朗的提議。　　

很顯然地，川普不願接受伊朗的提議，但現階段又不想公開表明，以免斷了談判的路。這是因為伊朗的提議一直符合其一貫的立場，並無任何退讓，如果美方接受了，等於是把原先喊得震天價響，而且說成是攻打伊朗的最大理由---摧毀伊朗的核武能力---變成不是優先項目，對於好大喜功的川普而言，無疑是很難堪的事。　　

尤有甚者，雖然川普沒有如過去一樣在他的《真實社群》公開表態，但《福斯新聞》 的消息卻指出，川普在接受媒體電話採訪中對伊朗領導層表達了強烈不滿，並形容對方「非常奇怪」且難以應對。川普更在受訪中明確表示，美方已對此失去耐心，並對伊朗下達了「最後通牒」，宣稱伊朗的石油基礎設施只剩下大約 3 天的時間便會被炸毀，同時重申美國將成為這場戰爭的贏家。　　

在過去，川普已經對伊朗下達了至少五次「最後通牒」，而且都是通過《真實社群》直接宣告，相形之下，這次的「最後通牒」就顯得虛弱不堪。　　

我們如果從頭檢視從2 月 28 日美國及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到至今陷入的談判僵局，不難發現急於脫身又騎虎難下的正是川普，而把他搞得如此處境艱難的，也正是他自己。　　

2 月 28 日當天成功斬首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以及該國軍、政高級領導層，確實是一個教科書等級的軍事行動（其實那次行動的執行者是以色列，但川普刻意把它營造成是美軍的行動），川普大可以見好就收，或者再多轟炸一、兩輪，就宣告已完成戰略目標而漂亮退場。　　

然而川普不此之圖，在軍事行動順風順水的情況下一再改變戰略目標，演變成要伊朗無條件投降，整個事件也在此時出現重大轉折。要知道，對於伊朗的神權政府來說，最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對美、以侵略者投降，因為對抗美、以本來就是它們得以生存的最主要倚靠。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伊朗在軍事上、談判上都採取了不對稱作戰策略，而且都產生了效果。　　

軍事上，伊朗自知不是美國的對手，所以開戰至今，幾乎沒有跟美軍正面交鋒過，反而是攻擊美軍在區域內的基地以及周邊與美國有關係國家的油、氣設施，然後藉由管控荷莫茲海峽擾亂全球能源供應，對川普造成極大壓力。　　　

伊朗很清楚川普不敢動用地面部隊。至今為止，美軍在伊朗周邊的布署，無論是軍隊的數量及種類，均非大規模入侵的態勢，所謂的「炸回石器時代」，也都是嚇唬人，在現實世界裡不曾發生過。不錯，伊朗的海、空軍幾乎已全滅，但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快艇大隊以及岸置的飛彈、火箭彈，騷擾並控制荷莫茲海峽，還是足足有餘的。　　

事實上，德黑蘭目前仍掌握開戰前 40% 的攻擊無人機，飛彈發射器在挖掘地下掩埋設施後，數量已從 50% 回升至60%，未來甚至可能恢復至 70% 的戰前水準。　　

外交談判方面，一路下來，其實都是美國在退讓。　　

如所周知，川普在喊話伊朗無條件投降無法生效之後，多次發出最後通牒又多次延期，就是因為伊朗擺出「要打就來，誰怕誰？」的姿態。美東時間4 月7日晚上6點32分，距離第五次「最後通牒」到期不到2小時，川普在《真實社群》發文宣布美伊雙方停火2週，同時證實收到伊朗提出的和平協議10方案，他相信此提案是個可行的談判基礎，預期在停火時間內完成協議。但這件事的真實意義在於，是伊朗要求「如果想談判，就要先停火」。　　

川普在發表停火決定後接受《法新社》訪問時表示，美國毫無疑問取得了一場「全面而徹底的勝利」。他稱，根據協議，伊朗的濃縮鈾將會「得到妥善處理，否則我不會同意」。事實上證明這完全是川普一廂情願的說法，伊朗在濃縮鈾這一方面並未有任何讓步，以至於雙方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的第一輪談判無功而退。這一輪談判美方由副總統范斯領軍，也是應伊朗的要求，因為伊朗不信任原先的美方代表中東特使魏科夫以及川普的女婿庫許納。伊朗要求美國更換談判代表，當然也是後者退讓的結果。　　

第一輪談崩之後，川普一如預期頻繁發文，指稱是因為伊朗內部分裂，提不出一致同意的提案，伊朗則忙著反駁，指稱阻礙協議的最大原因是美國的要求太不合理。無論從何種角度評斷，伊朗的說法是比較可信的。　　

問題是，停火兩周即將於 4 月 22 日到期，全世界都睜大了眼睛，要看美國是否會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　　

川普先是於4 月16日在《真實社群》發文，宣布以色列和黎巴嫩將自美東時間當天下午5時停火10天，而且表示美伊雙方會在該周末進行第二輪會談，而且將會達成協議，伊朗戰爭「應該很快就會結束」。川普單方面宣布以、巴停火，當然是向伊朗釋出善意。　　

接著，川普在4月21日再度發文，表示美方將「無限期」延長與伊朗的停火協議，直到伊朗提交一份提案，並且談判完成為止。他表示，這項決定是應巴基斯坦的要求，目的是讓伊朗領導層就統一提案達成共識。只不過伊朗方面立刻表示，伊方從來沒有要求延長停火。

至於川普口中將有成果的第二輪會談，至今仍未發生。　　

總而言之，川普發動的對伊朗戰爭並未達成任何戰略目標，伊朗還是神權政府，還是會繼續壓迫人民，受創的軍事資產可以重建，荷穆茲海峽還在伊朗控制之下，甚至有可能變成收費，濃縮鈾也還在伊朗手中，大概不會交給美國，結果還搞得天下大亂。這不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