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種音樂都有情緒變化或豐沛感受…音樂也可以很理性,這是完全不同的音樂。
我問他,若不曾經歷悲傷、低潮,要如何揣摩蕭邦音樂中的悲苦情緒呢?他的答案是閱讀。「我讀他們的傳記或電影,找有相關或類似遭遇的情節,來理解他們的情緒或感受。」聊到最近正在讀的書,他說是小說《時間的噪音》,講的正是20世紀俄國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奇的故事。
他信手捻來偉大作曲家的生平典故:「普羅高菲夫在他朋友自殺時作了〈第二鋼琴協奏曲〉;布拉姆斯愛上比他大十幾歲的克拉拉‧舒曼;舒曼則有精神疾病⋯你無法體驗每個音樂家的經驗。」他馬上補充:「況且不是每種音樂都有情緒變化或豐沛感受,像巴哈或20世紀的音樂、瓦哈普或荀伯特,音樂也可以很理性,這是完全不同的音樂。」
是呀,太理性了。這麼理性的人真的是鋼琴家嗎?若是不做鋼琴家你想做什麼?「也許我想當外科醫師。」終於出現出乎意料的答案。「因為我還是可以用我的雙手做手術,而且我個性非常冷靜,所以能做得不錯吧。」哈哈笑完,又說:「我知道當醫師很難,還好我喜歡我的工作,所以這件事不會發生。」
冷靜。這就是了。他說起一樁糗事,「有一次在日本東京,我彈奏普羅高菲夫的〈第二鋼琴奏鳴曲〉,在第一樂章有『呈示部』和『發展部』,但我先彈了『發展部』,這樣彈下去這首曲子30秒就結束了,所以我又回到最初,很自然地全部重彈一次。」他笑著說:「那是我的夢魘,中場休息我一直冒汗,趕快練習下半場曲目。」若非他沉著應對,恐將斷送鋼琴師生涯。

這天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的演奏會,他還是一身黑,只露出潔白的臉龐與雙手,出場時神情肅穆,大步走向舞台上的黑色鋼琴,轉身作揖後,俐落地坐上琴椅,用拭琴布劃過琴鍵,撥髮,開始演奏。在低溫的音樂廳裡,他像帶著滿場聽眾進入冰冷手術室,看他如何解剖偉大作曲家的音符。
當冰冷的指尖碰觸到琴鍵後,一切彷彿通了電。舒伯特、德布西,再來是李斯特,黑白分明的趙成珍和黑白分明的琴鍵交互跳躍,進而融為一體,他時而閉眼晃頭,低聲呢喃,時而手腳躍起,眺望遠處,他在鋼琴前情緒豐沛了起來,肢體動作變得大膽,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奏畢,他整平西裝,冷靜答禮,走回側台。沸騰的掌聲一再加溫,熱情融化了冰,他帶著笑容再度現身舞台,用安可曲呼應觀眾的熱情,一首,二首。
最後,他安可了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