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方政府發包道路工程,我幫家裡下標。當年流行合理標,最接近各家投標金額平均值的得標,沒人有把握。一回生、二回熟,一張標單要一百萬元押標金,我就跟其他廠商借二十張牌照,貸二千萬元,可以左右投標結果,就等人來言和。一次標場進出,可以拿幾十萬元,跟流氓婆沒兩樣。
我交過幾個男朋友,每個都在一起很久,但沒身體需求,也沒女朋友,我只跟新台幣做朋友,用現金買土地,當時在池上水田好幾塊,如果老公可以買,也去買一個,但我這麼會賺,不需要。有錢人的夢想就是要更有錢,那個就像聽到人說「黃家小女孩很欠咖(閩南語,能幹)」,認為應該的。
大半輩子沒真正開心笑過,倒是記得四十五歲被倒債,眼淚盈眶,只能吞下去的感覺。我買賣農地,股東互相擔保,他欠債,我被拖累,被倒二千多萬元,土地像粽子一樣整串被拿走,打官司,宣告破產,加上爸爸癌症、自己類風濕關節炎,很累,但想死都沒力氣。

四十九歲有一天感冒癱在沙發,成天看牆上螞蟻爬來爬去,突然渾身起雞皮疙瘩,覺得螞蟻要來咬我,當下只想把房子拆了。朋友借我一百五十萬元拆房子,拆了要重蓋,沒錢請設計師,就用口頭講,請師傅蓋成關山火車站的外觀。我在工地裡手忙腳亂,講話有人聽,感覺振作了。
我是房子蓋一半才想說來開民宿好了,那單純只是需要錢維生,那跟我搞自然農法一樣,不是願景,而是身體糟,吃外面的東西會死。我現在人生沒有夢,有錢人才談夢想,我家都不鎖門,因為沒東西可偷,你問我養的狗叫什麼?沒有名字,因為不覺得牠屬於我。爸媽不在了,沒欠親情債了,外頭私人的債務也沒有了,這一生活到現在很清爽,只要不再出事,能走完就好了。
黃郁琇, 60歲台東池上,民宿業者、農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