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氏璧寓言──國民黨拒絕承認軍購璞玉是寶玉

蔡榮祥／國立中正大學政治系教授

一、璞玉難辨：國防預算的認知分歧

《韓非子，和氏》載，楚人卞和得璞玉於楚山，先後獻於厲王、武王，皆被玉人鑑定為石也，和因此以欺君之罪遭斫去雙足。直至楚文王即位，使人剖璞，方得美玉，遂名為和氏璧。這段故事的核心悲劇，不在於玉的真假，而在於擁有鑑別能力的人，選擇了不鑑別。台灣國防預算的處境，與此若合符節。這次國防部提出1.25兆特別預算，用於採購火砲、精準打擊飛彈、無人載具及反制系統、防空彈道飛彈與反裝甲飛彈、C5ISR、後勤裝備、台美共同研發等不對稱戰力。支持通過特別預算的國防部引述共軍演習、飛彈試射、機艦擾台頻率等數據，論證威脅的真實性。然而，國民黨的回應，卻是將這些危機訊號解讀為是民進黨政府製造恐慌、配合美國軍火商或破壞兩岸和平。

這正是璞玉的真假困境：在玉被剖開之前，任何這是美玉的主張，在政治上都可以被說成這只是石頭來反駁。拒絕剖石，就永遠不需要面對承認的代價。

二、削足的政治：誰是當代的卞和？

和氏璧故事中最令人不安的元素，不是玉被誤判，而是：誰為誤判付出了代價？卞和以雙足為代價，換取他認為正確的判斷能夠被聽見的機會。他並非無知者，而是一個承受得了說真話的成本之人。在台灣國防的政治語境中，類似角色由多個群體分擔：倡議備戰的學者受到炒作戰爭的污名；力主軍購的官員被扣上浪費公帑的帽子，甚至主張民進黨政府的軍購藏汙納垢將會有很多的弊案。國民黨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不僅是誤判者，更接近故事中楚王身邊的玉人，那個有能力鑑別卻說出石也的專業仲裁者。玉人的失職，是這場悲劇的關鍵轉折。他們的判斷不是來自無知，而是來自一種利益結構下的策略性失明。

國民黨的策略性失明，有其內在邏輯：若承認國防部所提的軍購預算合理，就等同承認威脅真實存在；若承認威脅真實，就等同承認兩岸政策需要根本調整；而這將動搖國民黨整個政治存在的核心敘事，我們能與北京對話，民進黨不能。

三、刀斧與預算刪減：懲罰作為治理手段

砍足的刑罰，在寓言中是對於謊稱石頭是玉的處罰。但若以今日眼光來看，那把刀斧更像是一種懲罰機制，讓說出不受歡迎的真相的人，付出身體代價，從而使未來的潛在卞和選擇沉默。預算的刪減，在功能上具有同樣的反面效果。當國民黨在立法院以程序理由拒審國防特別預算，其實際影響不僅是延緩武器採購，更是向整個國安體系傳達一個訊號：提出軍備需求，將面對嚴重的政治代價。國民黨預計將國防特別預算1.25兆砍掉3成（8000億的版本等同於砍4500億）或是6成（3800 億版本等同砍到8700億）的方案無異像是厲王和武王分別把卞和的左腳和右腳砍斷一般。

更深層的意涵在於：使用刀斧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找到真相，而是維持國民黨與兩位楚王一樣不需要面對自己誤判的尷尬狀態。

若細究立法院審議紀錄，刀斧的痕跡清晰可辨。今年立法院審議國防特別預算時，國民黨團不贊成國防部所提出總額1.25兆的預算。其所援引之理由，涵蓋預算編列不透明、空白授權等，然而目前為止始終未能提出具體的替代防衛方案（分別有兩種版本：8000億＋N、3800億＋N）。這種只問刪多少、不問刪了之後怎麼辦的邏輯，正是刀斧治理的本質：它的目的不在於精進國防安全，而在於讓璞玉永遠無法被剖開。

更值得注意的是，國民黨執政時期（2008至2016年）同樣面對共軍擴張與台海情勢，卻未曾以同等力道自我要求提升國防預算透明度，此一雙重標準，使其程序正義的說詞難以令人信服。過去國民黨曾經在陳水扁政府時期阻擋潛艦軍購，後來國民黨執政之後要購買潛艦，美方已經不願意出售。完全應驗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其他國家的經驗可以提供深刻的對比參照。二戰前夕的英國，英相張伯倫政府以綏靖之名，拒絕承認德國希特勒擴張的威脅是真實的，視邱吉爾的備戰呼籲為好戰的石頭。英相張伯倫並非不聰明，他只是選擇相信承認威脅，代價太高；維持幻象，代價尚可以承受。直到1940年德軍鐵騎踏入法國，英倫三島危在旦夕，幻象才被現實所破滅。歷史的諷刺在於，正是那些曾被嘲諷為好戰者的人，最終成為守護國家文明的力量。這個邏輯在東亞同樣適用：南韓在1950年代戰火的洗禮後，從未停止對國防預算的嚴肅對待，即便在兩韓對話最熱絡的金大中時期，南韓從未以破壞和平為由凍結軍事整備。

拒絕承認璞玉是寶玉，不只是楚國兩位君王的錯誤，也是台灣政治運作中屢見不鮮的集體心理失靈之矛盾。

回到典故本身，《韓非子》記載卞和哭於荊山之下時，所哭者並非雙足，而是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意思是明明是稀世寶玉卻被說是石頭、明明是忠貞之士卻被說成是欺詐）。卞和真正傷心難過的是真相本身遭到系統性的扭曲與污名。卞和的遭遇，在今日的台灣國防論述中有著相似的對應：支持軍購者被污名為鼓吹戰爭、挑釁中國，其立場遭受質疑，而非其論點被合理駁斥。這種犧牲國家安全的政治操作，正是刀斧治國在言論場域的延伸形式。

四、文王剖璞：我們在等誰？

和氏璧的故事，終究有一個美好的結局，楚文王命人剖璞，玉終於重見天日，卞和得以昭雪。但這個救贖，來得太遲：卞和已無雙足。台灣的戰略處境，不允許我們等待第三個楚王。共軍對台軍演和灰色侵擾活動不會停歇甚至日益增進，台海的戰略窗口也日益緊縮。每一個被凍結的預算年度，都是一個卞和失去一條腿的年度。更根本的問題是：文王在民主政治中，究竟是誰？在台灣的制度架構下，最終的裁決者是選民。若選民持續以選票授權給主張這只是石頭的政黨，則和氏璧再現的那一刻將永遠不會到來，直到環境本身強迫我們面對現實，而那時我們所付出的代價恐怕遠不只是卞和的雙足。

五、結論

和氏璧的寓言之所以跨越兩千年仍具穿透力，在於它精準捕捉了一種人類普遍的政治心理：拒絕承認真相，不是因為無知，而是因為承認的代價太高。楚王身邊的玉人知道那是美玉，卻選擇說是石頭，因為說玉也意味著承認上一個楚王錯了，意味著承認自己的判斷體系出了問題。國民黨對國防特別預算的態度，在結構上高度雷同。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台灣不需要防衛，而是因為承認需要防衛，將拆解他們賴以存在的政治論述基礎或是無法用抵擋軍購來向中國表意交心。

然而，璞玉不會因為被稱為石頭而失去其硬度。威脅不會因為被否認而消失。當歷史最終要求我們剖開那塊石頭，我們能承受像是卞和的代價嗎？這是台灣社會在審議國防特別預算時，應該要高度三思的關鍵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