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宏專欄：沈伯洋的「申論題」

從1986年解嚴迄今40年，民進黨其實只贏過兩次地方縣市長選舉。第一次是1997年縣市長選舉，當時國民黨中央執政治安惡化，連續發生劉邦友、彭婉如及白曉燕命案，民心極為震盪，最後民進黨在12席縣市長勝出，綠營在總得票率及總席次都首次過半。第二次是2014年的縣市長選舉，當時的馬英九執政極不得民心，加上九月政爭及太陽花學運又重傷國民黨，民進黨最後取得13席縣市長，綠藍之間的得票率更拉開到近7％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勝。

民進黨長期在縣市長選舉中處於弱勢，一直是台灣選舉的常態，關鍵當然在於昔日國民黨一黨獨大時建立了極為綿密的派系與組織，綠營根本難以望其項背。有鑑於此，民進黨以往在面對地方選舉時常會打「藍綠牌」跟「統獨牌」，希望以此來彌補原本不利於己的地方動員網絡。例如2018年韓流崛起時，綠營就打出「保衛高雄民主聖地」的訴求；2022年地方選舉也曾主打「防疫牌」，想用當年還不差的中央施政滿意度來拉抬地方選舉，但成效始終不彰。

台灣選民面對總統與縣市長選舉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投票行為。選總統時關注候選人的國家定位與統獨立場，比較傾向於政黨取向；選縣市長時在意候選人的個人形象與人際動員網絡，比較接近於候選人取向。有鑑於民進黨以往用藍綠統獨議題來帶動地方選舉選情失敗的經驗，所以這次蘇巧慧學乖了，她在新北跑選只努力凸顯個人年輕與活力的特質，不但完全不談政黨與藍綠對立的議題，甚至採取「尊侯（友宜）」的策略，也順利區隔了她與國民黨參選人李四川的形象，截至目前為止，顯然取得不錯的成績。

雖然民進黨改弦易轍，國民黨卻反其道而行。首先，國民黨選出過去10幾年來意識形態最為強烈的黨主席鄭麗文，還伴隨了一場備受關注的「習鄭會」，使得兩岸議題在選前半年的此刻極為搶戲。其次，掌握立院過半多數的國民黨史無前例阻擋總預算與國防特別預算，也讓政黨對立的議題持續升高。而當民進黨可望提名一位以研究中共認知戰著稱的年輕立委沈伯洋參選首都市長後，國民黨更是如獲至寶，宣稱沈伯洋本身自帶的「仇恨值」，將成為藍營的「超級母雞」，連帶讓其他縣市藍白參選人獲益。

我不確定國民黨所期待的「洋（沈伯洋）流」會不會發生，不過，若仔細研究台灣選民的投票行為，或可歸納出幾點未來選戰可能的發展：

第一、台灣選民不喜歡「被決定」，也就是說，選總統的人就好好談你的國家定位，選縣市長的人就好好談你能為這座城市做什麼。硬要在選地方父母官的時候談統獨意識形態，下場通常很不好。民進黨曾屢次證明這樣的盤算不但徒勞而且有害，國民黨這次主動談統獨又激起對立，可以豁免於這樣的魔咒嗎？

第二、國民黨顯然是想用打沈伯洋來拉抬選情瀕危的李四川，不過，一個巴掌拍不響，這樣的盤算能否成功，關鍵還是在沈伯洋願不願「入坑」。如果沈伯洋從頭到尾遵守選舉紀律，盡量不說錯話，不額外開戰場，又能夠言之有物地談市政，國民黨圍魏（洋）救趙（川）的機心就不容易得逞。

第三、一如韓國瑜出身眷村黃復興黨部，更與高雄毫無淵源，最後卻能在這個綠營的選票重鎮捲起「韓流」；沈伯洋參選台北市長的問題不會是他昔日的問政定位，也不是他那被虛擬出來的「仇恨值」，而是多數選民對他的陌生。選民對候選人的不熟悉其實是兩面刃，一方面，你的競選對手會亟於定位你，例如徐巧芯這兩天頻繁地發文要標籤沈伯洋是個「市政草包」；但另一方面沈伯洋也比多數的老政客容易形塑自己的品牌。只要能夠超出一般選民的預期，帶來額外的驚喜，就能夠在選戰中得分。

台北市一向是民進黨的艱困選區，加上蔣萬安有現任優勢，民進黨的這場選戰的確很難贏。但身為挑戰者，沈伯洋需要的反而是一股「不能輸」的決心。如何讓自己「不能輸」？關鍵不在於一時一地的民調與氣勢，而在於告訴選民，為什麼他是一個有別於蔣萬安的市政選擇？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申論題，沈伯洋必須想好方案與步驟才能跨出選市長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