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止於何處──台灣無人機產業的共識之路

林健正／台南市樹谷園區產業協進會秘書長、台灣產業科技推動協會副理事長

前AIT理事主席卜睿哲（Richard Bush）曾語重心長地說，美國政界有句格言：「政治止於大洋之濱」。無論黨派紛爭如何激烈，國家安全的底線不能被政治交易。他以退休外交官李大維為例，指出真正的政治人物，必須有將國家利益置於黨派利益之上的骨氣與格局。這句格言，對今日的台灣，有著格外沉重的現實意義。

立法院軍購特別條例的審議，1.25兆砍成7800億，無人機艦、飛彈防禦系統（台灣之盾）、台美AI指管整合系統，三個現代不對稱作戰的核心項目全數遭刪，國防安全的討論淪為政黨博弈的副產品。國防議題變成政爭工具，這正是台灣社會困境的縮影。

國防預算本應是朝野最容易形成共識的領域，畢竟無論那一個政黨執政，台灣海峽的地緣風險都客觀存在。然而當國防議題被捲入藍綠對立的漩渦，理性討論的空間就急速萎縮，每一筆預算都成了政治角力的籌碼，而非戰略防衛能力的考量。

若能換一個框架來思考，從產業發展的角度切入，或許相對容易建立跨越藍綠的廣泛共識。台灣無人機產業的發展，不需要挑起藍綠對立，繞過政治紛爭，對接產業利益，它本身就具備足以說服各方的經濟考量，包括就業機會、出口創匯、供應鏈升級、科技人才培育。而當這個產業真正壯大，台灣不對稱作戰能力的強化，將是水到渠成的結果，無需任何人在政治上表態。

現代化戰爭型態的革命

烏俄戰爭改變了人類對現代戰爭的基本認知。傳統的空中作戰，建立在高度專業化的軍事硬體之上，戰機、飛彈與防空系統需要投入龐大的軍工資本。這些裝備從設計到生產，幾乎與民間經濟完全隔絕，只有少數國家有能力自主研發。

無人機的出現，從根本上顛覆了這個邏輯。烏克蘭的經驗最具說服力。俄羅斯入侵之初，烏克蘭並沒有成熟的軍用無人機工業，只有民間商用的無人機產業。戰爭爆發後，這些民用基礎在極短時間內轉化為軍事能量，從七家供應商迅速擴張到五百家以上。無人機年產量達到七百萬架，部分機型時速超過四百公里、航程深入敵境逾千公里，執行偵察、攻擊、電子干擾、物資補給等多元任務。

這是一次深刻的戰略與戰術創新，無人機將「軍民融合」從口號變成了戰爭的現實。無人機之所以有異於傳統軍工產業，正在於它同時具備工程測量、農業噴藥、民生攝影、物流配送、災害監控等廣泛的民用途徑。這種軍民兩用的特性，使得無人機的產業生態遠比純軍工產品更容易壯大。民用需求豐富了廠商的技術底蘊與生產經驗，讓產業在和平時期持續迭代；但驅動這個生態系真正成形的引擎，始終是國防需求的規模與強度。

數據顯示，近期俄軍單月損失中，近乎全數由無人機造成。戰場上，無人機往往以群飛方式出擊，形成綿密的攻擊網絡，一波接一波，有去無回。這不是精密武器的點對點打擊，而是以數量壓倒防禦的飽和戰術。無人機的戰略價值，因此不在於每一架的精密程度，而在於能否在戰時持續穩定地大量供應。庫存才是真正的戰力，沒有足夠的庫存與持續生產能力，再先進的無人機也只是撐不過第一波消耗的脆弱資產。

一個正在爆發的兆元產業

台灣無人機整機出口在2026年第一季已超越2025年全年總額，若全年維持此成長動能，年出口可望突破百億新台幣，年增率接近400％。台大機械系終身特聘教授、經濟部無人機產業專家小組共同召集人陳炳煇估算：若此成長趨勢持續兩年，2028年台灣無人機整機出口規模可能觸及一千五百億新台幣量級，而這還不含零組件、商用無人機與周邊服務市場。這不是政策願景，而是市場已在發生的現實。

更具戰略意義的是一項制度性突破：美國將AUVSI Green UAS認證的海外授權，獨家交予台灣工研院執行。任何含有通訊元件、希望進入美國市場的無人機，都可以在台灣完成認證程序。台灣是全球唯一擁有此資格的海外國家。這是美國以制度設計，明確宣示台灣是民主無人機供應鏈不可或缺的核心節點。

全世界民主國家正在積極尋找替代中國大疆的無人機來源。在台灣拜訪洽談合作的民主國家代表團中，無人機幾乎與半導體並列為最核心的雙邊合作項目。只要台灣產業能夠持續積極投入，以台灣在IC設計與精密硬體製造的深厚實力，價格競爭力完全可以與中國製造相抗衡。陳炳煇指出，若有十個民主國家與台灣建立類似的軍備合作關係，這個市場在未來十年內就足以成長為兆元規模。

國防部是突破產業瓶頸的唯一解方

然而，這個兆元機遇並非唾手可得。台灣無人機產業目前面臨三個彼此緊密相連的結構性瓶頸，而突破這三個瓶頸的核心答案只有一個：國防部必須扮演無人機產業最大客戶的角色。

第一個瓶頸是「數量」。台灣電子產業在消費電子領域的成功，建立在全球市場的規模效應之上。無人機供應鏈的邏輯完全相同，只有當訂單量達到特定門檻，關鍵零組件的製造才具有經濟可行性。以晶片為例，一次流片往往需要數十萬顆以上的起量；感測器、馬達、電池的情況類似。農業噴藥、工程測量、政府公務等民用場景，固然能為廠商提供技術驗證的機會，但其採購規模根本無法達到驅動供應鏈投入的門檻。能夠真正創造這個量級的，國防部是唯一可能的買家。

第二個瓶頸是「標準」。台灣無人機廠商在過去兩年從幾十家迅速增長至數百家，市場的活力令人振奮，卻也帶來一個深層隱憂：各家產品的零組件幾乎完全不相容。以馬達軸徑為例，目前市場上存在至少八種不同規格，旋翼葉片在不同品牌間無法替換。軍方採購的技術規格要求，是迫使市場收斂到共同標準的唯一有效工具。一旦軍規標準確立，零組件可以隨插即用，戰時後勤補給效率大幅提升；這個標準一旦被民用市場採納，更能實現真正的平戰轉換。

第三個瓶頸是「平台」。 無人機產業的競爭，早已從單機性能的較量，演進為系統整合能力的競爭。現代無人機群飛作戰，需要統一的指管介面，讓不同廠商製造的無人機能夠在同一作戰框架下協同運作。這要求建立一套開放的應用程式介面標準，由軍方提供統一的作戰系統API，廠商據此開發各自的功能模組，隨插即用，快速迭代。沒有這個平台，台灣的數百家無人機廠商在戰時就只是一盤散沙，而不是一支能夠協同作戰的整合力量。

國防的終極需求，是在戰時擁有源源不絕的無人機供應能力。現代無人機戰術以消耗為本，需要的是可以持續補充的龐大庫存。這個庫存必須在和平時期就預先建立，這個生產能量必須在戰前就已磨合成熟。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在和平時期持續向產業界釋放穩定的大量採購訂單，讓廠商有誘因建產線、投入研發、統一規格、壓低成本。這正是政府採購優於直接補貼的核心優勢，用真實的市場需求，逼出真實的產業能量。

這也是美國建立全球最大軍工及太空產業的核心模式：從製訂採購規範開始，委託兩家以上製造商發展原型機，政府按進度分期撥款，而非等到「交貨才付款」的傳統商業採購模式。這種方式同時培養出至少兩、三家具備系統整合能力的無人機廠商，使系統廠商之間形成既競爭又合作的健康產業結構，從根本上避免單一廠商壟斷、缺乏迭代動力的市場失靈。

國防部的大量採購除了突破上述三個瓶頸，還能進一步帶動兩重額外效益。其一是品質驗證：軍規採購對可靠性、耐候性、持續作業能力的要求，遠高於任何商用規格；能通過這個驗證門檻的廠商，本國國防部的採購紀錄是最關鍵的信用背書，在國際市場的可信度將大幅提升。其二是技術溢出：軍方的特殊需求，包括彈射起飛、光纖通訊、超長航程、高負載能力等，在民用市場短期內根本不會出現，但由此驅動開發的技術，最終都會以更成熟的形式回流到商用市場，成為軍用研發的民間衍生物。

再進一步從生態系統面看，無人機與機器人、機器狗之間有著深層的技術共通性。三者不只共享核心零組件，連底層作業系統都是同一套ROS架構。這意味著，由國防需求所驅動建立起來的技術積累、供應鏈關係與標準規範，可以幾乎零摩擦地平移到機器人與機器狗的開發之上。以軍方無人機需求驅動通用晶片、感測器、馬達與電池的量產，整個台灣無人載具產業就會一起被拉起來，其效益遠超過無人機本身。

危機需要清醒的戰略眼光

面對這場預算政治風波，朝野必須建立發展無人機產業的共識，將眼前的危機轉化為產業結構性升級的契機。無人機產業的發展，創造就業、提升出口、升級供應鏈、培育科技人才，這些是任何政黨都無法公開反對的施政目標。而這個產業的核心驅動力，是真實存在的國防需求，亦即現代戰場上每一波群飛消耗亟需的龐大庫存。

這條產業邏輯清晰而環環相扣：以國防採購創造市場規模，以市場規模帶動標準統一，以標準統一驅動供應鏈投入，以供應鏈投入降低零組件成本，以充裕的低成本零組件建立龐大的戰時庫存，以庫存形成真實的遏阻能力。民用與公務市場可以達到錦上添花的效益，但點火的引擎，始終是國防需求。

為此，政府應從三個方向具體落實。首先，以國防需求為核心，公務應用為輔助，同步推動標準化。政府應確立國防部作為無人機產業最大客戶的戰略定位，以軍規採購規格引導整體產業標準的建立。各部會與地方政府的公務採購可以擴大無人機的應用場域，作為技術在和平時期持續驗證與迭代的補充管道，但不應將其視為替代國防需求的主要市場動力。

其次，建立具有法律效力的「非紅供應鏈」採購制度。政府採購指南應不只規範產地，更應明定零組件介面的互通性標準，要求所有採購機型的核心模組能夠相容替換，並建立關鍵零組件的「履歷護照」制度，防範「洗產地」的市場失靈。這套制度必須以國防採購的強制力為後盾，才能真正落地。

第三，深耕核心技術研發，以軍用API開放平台為整合目標。 解決平台瓶頸，不能等待市場自然收斂，必須由國防體系主動主導。軍方應率先制定統一的無人機指管系統規範，讓各廠商以此為基礎開發功能模組，形成真正可擴充、可升級的作戰生態系。這套平台一旦成形，其意義將遠超過戰場協同本身，更是台灣向國際民主陣營展示系統整合能力的最強證明，也是台灣無人機產業從零組件供應商躍升為系統解決方案提供者的關鍵一步。

無人機能以民間產業規模支撐其戰時供應能力，這正是無人機對台灣最珍貴的戰略價值所在。最終目標，在於實現「產業壯大即國防強化」的核心命題。當台灣的無人機產業規模足夠龐大，供應鏈足夠完整，零組件庫存足夠充裕，台灣在戰時快速動員生產的能力，就是最真實、最可靠的不對稱戰力。

此刻，台灣無人機產業站在一個極為關鍵的分叉口。向左走，繼續讓國防議題成為政黨博弈的籌碼，讓產業機遇在政治拉鋸中白白流失；向右走，以產業發展為共同語言，建立跨越藍綠的政策共識，讓台灣在全球民主無人機供應鏈中找到不可替代的位置。這個目標靠的不是補貼或口號，而是國防部持續有計畫的採購，將無人機產業發展的目標與理念逐步付諸實現。

結語：壯大產業發展的能量

值得注意的是，曾任川普副國安顧問的博明（Matt Pottinger）和資深智庫研究員包傑明（Seamus Boyle）在投書中明確警示：台灣若不把握當前窗口，烏克蘭的教訓就只是遠方的故事，而不是台灣可以複製的成功經驗。

就像當年PC產業的崛起，不只讓台灣成為全球製造重鎮，更在無形中強化了台灣的科技實力與戰略地位。今天的無人機，正是扮演著同樣的角色，一個讓台灣再次找到自己位置、再次改寫自身命運的歷史機遇。

台灣有技術、有供應鏈、有全球最完整的電子製造生態，也有美國制度性的信任背書。這些條件，任何後進國家都難以在短期內複製。欠缺的，只是朝野之間那一份基本的共識：國防部是無人機產業當之無愧的最大客戶。沒有它的採購，產業就沒有規模；沒有規模，庫存就無從建立；沒有庫存，遏阻力就只是一句空話。

無人機產業的蓬勃將是台灣經濟的新動能，也是台灣國防能力最真實的底氣。兩者不是對立的選擇，而是同一條路的兩面。這條路的起點是國防軍備的需求，終點是守護國家的安全。我們不需要再爭論政治止於何處，只需要看見這條路，並且走上去。因為產業的力量，已經悄悄給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