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手記】陳玉勳《消失的情人節》　金曲歌王的武功路數

我拍每一部電影都有一些技術上的難度，例如《熱帶魚》的日出直昇機和飛在空中的電腦動畫魚，《愛情來了》的直昇機空拍，《總舖師》的辦桌比賽，《健忘村》的粉塵大戰。

《消失的情人節》照理說是個愛情喜劇小品，不會有什麼難度，但熟悉我的製片組知道我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大家，當他們知道我要拍公車開在水面上時，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如臨大敵。

其實我有很多心裡話沒跟大家講，這部電影有三大魔王，這公車過海根本算不上什麼魔王級，我根本不擔心技術問題，我們劇組超級優秀，沒有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

一直到電影拍了一半我才跟大家吐露我心中的三大魔王，不是他們最擔心的公車過海、也不是壓力龐大的信義熱區封街。三個大魔王也就是三場很難拍好的戲，不是指人。之前已經講過一個，就是女主角哭戲那個難關，第二個大魔王是飾演小淇爸爸的黃連煜大哥在公車上的戲。

不就是坐公車在路上開嗎，有什麼難的？

嗯，我雖然很久以前也是黃連煜的歌迷，但我沒見過他本人。他是歌手不是演員，演戲的經驗也不多，之前看過他客串的《逆光飛翔》，也看不出他能演到什麼程度，讓我心裡有很大的問號，不知能不能勝任這個角色。

我拍了30年的電視劇、廣告、電影，看過幾萬個演員和試鏡帶，已經練就了3秒鐘一眼可以看出一個人可以演到什麼程度、適不適合這個角色，但我竟然百眼也看不出黃連煜能演到什麼程度，他就像一個千古洞穴走出來的武林高手，功臻化境一切歸無，讓人看不出武學路數，這讓我好擔心、好擔心。

不就是來演幾場戲嗎，有什麼好擔心？

喔不，公車上這場戲很長很長，他要講很多很多很多的台詞。老實講，身為編劇的我也沒辦法背出那麼長的台詞，而且根本是獨腳戲，沒辦法靠別人，只能靠自己。

我們一輛公車裡至少塞了將近四十個工作人員和臨演，你可試試在百貨公司擁擠的電梯裡對著陌生人們講出一長串感性的台詞，這種狀況一個專業影帝要演好都不太容易，更何況是非專業演員的歌手。

我也不想要事先一直排練這場戲，預排要看演員，有些戲、有些演員是不能先排練的，那樣會僵掉、會很刻意。這又是很重要的一場戲，也很難把台詞縮短，我只能聽天由命，祈禱著黃大俠大顯神威、一統江湖、壽與天齊。

就算是把不安埋藏在心底，也是一樣會光陰似箭、時光荏苒，該來的日子還是來了。一切就緒，所有人上車，公車出發。

我們選了一條鄉間道路，晚上幾乎沒人也沒車，從起點到終點大概就十幾分鐘，黃連煜就在這十幾分鐘要把所有台詞講完，重來一遍就調頭再開一次。時間這種東西是很難度量的，打手遊十幾分鐘好像一分鐘，看牙醫十幾分鐘會像半生那麼長，演個十幾分鐘獨角戲有可能比植牙還久。

因為我已經跟劇組表白過，所以大家都知道這一場是大魔王，也就都繃緊神經、嚴陣待命。一個優秀的劇組就是很能夠分清何時可以輕鬆喇低賽，何時不能開玩笑，我的拍戲理念就是現場盡量創造良好的環境和氣氛幫助演員進入狀況。

公車引擎聲和車身震動聲很吵，黃大哥面前圍滿了攝影組、燈光組、副導，看得出他有些緊張，之前每次見面他都說他沒把握演得好，這讓我更是比他還沒把握。

副導喊了Action之後，他開始緩緩地講出台詞，一講就是一大段，但有些遺漏。沒關係，車子調頭我們再來一次。

還是卡卡的，看得出他還是緊張，我只能慢慢來，舒緩他的情緒，在天亮之前我們都可以慢慢來。路線的盡頭是個小圓環，圓環周圍有幾戶家，我們一整晚在那邊把公車調頭，完全沒人出來看。

來回幾趟後，總覺得情緒沒出來。黃大哥突然說可不可以讓他喝一點酒。我馬上環顧大家問誰有酒。哼哼，那些平日一收工就開喝的酒鬼們都默不作聲，連出賣酒友都不肯。那就趕快去買酒呀！

突然想起了某位好友年輕當助理，在山裡出外景時，人家要他去買沙隆巴斯，他花了一個多小時買回來一袋小籠包子的悲傷故事。還好，就算這世界靜止了，優秀的劇組就是可以立即又準確地買到酒送上來。（我很想請他們順便買個鹽酥雞，但說不出口）

黃大哥喝了一口酒後，神蹟就開始出現了。他變得很鬆，語調充滿感情，緩緩地講著自己的過去，那些事好像都真的發生在他身上。他在說故事，我們全車的人都在聽故事，忘了自己是在工作，陶醉在他那1.37分的醉意。車身偶而震動著，一陣陣掠過的路燈把光掃過他滄桑的臉，迷惘的眼神訴說著蒼白的故事…這時候沒有講出來的台詞就不重要了，我要的就是這樣氣氛呀！太棒了，這種表演真不是一般演員演得出來的。

來回幾十趟後，很滿意的拍完這場戲了，我們又戰勝了大魔王，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感謝黃大俠，感謝那瓶酒。

原來黃大俠的武功路數是醉拳。一個才華洋溢的大俠就是能寫、能唱又能演，好開心找到黃大俠來幫我破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