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蕉王吳振瑞》選摘 四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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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力|文|李旺台 繪圖|米承鶴

真人實事改編,榮獲2018第4屆台灣歷史小說獎。

日治時期,吳振瑞原是可以保送大學的優等生,卻因父親要求留在家鄉務農,隨後進入「香蕉試驗所」。戰後,他讓台灣香蕉獨霸日本,造就了農村盛世,卻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王太太急了,跟大兒子商量,兒子一派輕鬆:「不去念就算了,家裡省一點開支。我自己還不是公學校畢業就留在家幫忙,沒去升學也沒怎麼樣。」

「那是你做為長子為家庭犧牲,你的犧牲就是要跟阿母一起栽培弟妹。阿母不能接受玉美放棄學業,如果要放棄,你的犧牲變成無彩工了,吳振瑞給伊家教好幾年,也無彩工了。」

「我是沒感覺有啥物無彩工,伊嘸去讀冊,咱多一個腳手,閣卡好,咱店裡今嘛這個學徒阿雄就嘸免請了。」

「按呢袂使,伊的學業一定要挽救轉來。你阿爸臨終時,交代我,每一個囝仔都要栽培到高中以上。」王太太嚴肅地凝望兒子:「你撥一個時間帶妹妹去學校,向校長拜託,好無?」

「阿母,妳知影我真正無閒,實在走袂開腳。」

「按呢,我要去找吳振瑞,這死查某囝仔真聽這位『先生』的話,叫阿瑞仔帶伊去台北,試看覓。」

「嘛是好,吳桑讀過高中,卡知影怎樣跟學校交涉。」

王太太轉個頭吩咐:「阿雄,幫我叫一輛三輪車,我要去頭前溪一趟。」

「吳桑不是住在唐桑傳宗厝裡面?」王家長子問。

「『先生』早就搬回頭前溪了。」王玉美突然從後面廚房高聲搶回答,那聲音,元氣滿滿。

三輪車已經到了家門口,王太太向大女兒玉印招招手,沒出聲音。母女倆在車子旁邊低聲交換意見。王太太先說:「我看玉美不是身體袂爽快,伊是在暗戀振瑞仔,聽到我要叫振瑞仔帶伊去台北,就親像一尾蝦仔,活跳跳起來。」

「我嘛有感覺,是按呢無錯。」

「哪是按呢,叫振瑞仔帶伊去台北,不知對還是嘸對,可能代誌會變得愈來愈複雜。」

「這阿母妳決定,我相信阿瑞仔對我的情意。」

「嘸知影振瑞仔本人已經有感覺到還是無?」

「伊還未有感覺。嘸免特別跟他講。」

「好,阿母知影。」

王太太和大女兒玉印幫忙提行李到屏東驛站,送吳振瑞和二女兒玉美上火車,臨走塞一疊鈔票在吳振瑞口袋。玉印在火車開動的噪音中長嘆一大口氣,黯然走路回家。王太太則直奔媽祖廟,在香煙環繞中執香下跪,口中唸唸有詞,傾訴二女兒的退學令和吳振瑞還不知情的姊妹情緣,請求媽祖給予指點。

一切禮儀完畢,她敬謹抽籤,得籤詩一首:

王太太識得詩中部分漢字,但不懂其意。又加添了一點油香錢,請廟公解惑,得到一些令她更糊塗的答案:「妳求媽祖指點的這個人,我嘸知影是妳的啥物人,是不是生就腳長又閣勇健?」王太太回答:「是,完全正確。」

「所以才能夠『千山難過千山過』呀,這句大吉,妳免煩惱。」

「第二句呢?」

「第二句吉中帶凶。怎樣會有一隻鳥仔飛出去呢?那個人是去大樹林裡面嗎?這中間恐驚會有不好的代誌發生。」

「啥物款的代誌?」

「媽祖無講明。」

王太太又起身,去恭恭敬敬禮拜,並添加若干油香錢,再回座,問:「第三句呢?」

「第三句和第四句作伙講。妳求媽祖指點的對象是不是兩個人?」

「是。」

「是不是一男一女?」

王太太眼睛驟然亮起,心想媽祖就要指點到最要緊的地方了,真誠回答:「是,是,無錯。」

那廟公又發出自我疑惑的口氣:「怎樣一個好人,心肝好,又閣帶劍?心真厚,劍真利,是這個意思無錯。」他逐漸使用肯定句,又變回疑問句:「這位查埔人,是君子;這位查某,長頭毛,有一句叫做『慧劍斬情絲』,做戲的有唱過這句,妳敢閣會記?」

「可惜我真罕在看戲。」

「就是按呢啦,我就解釋到此。這籤詩吉凶交叉,終其尾,有風有湧,袂足大。妳可以安心轉去厝等怹轉來。」

「你是講『伊』會轉來,還是『怹』?」(註)

「我適才憨神憨神講的就是神明的意思,今嘛清醒啦,我記袂起來適才是說『伊』,還是『怹』。」

「哦,真多謝,真勞力,按呢我轉來去。」

王太太回家後,把去媽祖廟抽籤詩的事告訴大女兒,王玉印聽完眉頭深鎖,好久才放鬆下來,說:「阿振瑞跟我講過真多擺,叫我莫超過相信筊杯或是籤詩。」

「這擺,那位廟公愈講愈花,花糊糊!」

「伊就是照著那些漢文籤詩去解釋,我在台南高女的漢文先生嘛可以照字句講解給妳聽。」王玉印又說:「以後,莫按呢有事無事就去抽籤詩。」

「好啦。」

  • 註:台語,「伊」是「他」的意思,「怹」則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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